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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Ataraxia玄琦

 

序章

我一直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灵魂。

我一直都相信。

我到死都相信。

因为我就是魂。

 

壹:画外人易朽

画里的景啊

为什么永远山清水秀

是在为你苦苦等待的人儿悉心打扮吗

可你怎知

画外人易朽

这是2079年的夜晚。我抬起头,仰望着那艘屹立在新建的也是人类建造的最后一个发射场里的的巨大的飞船,空气在炽热火焰的炙烤下剧烈地抖动着。手中的《千里江山图》虽然只是轻的不能再轻的布帛,可是此刻却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竟使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们是不会把这些没有实际意义的文物带走的。”父亲低沉而沙哑的电子合成音在我的耳边回响。

如果我有办法保护这些文物,如果我有办法把他们带走,那该多好。

可我深知,带不走的。

和那些拥有机械肢体的铜头铁臂们相比,我太卑微了。作为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几个拥有肉体的人之一,和拥有数据化大脑和永生肢体的永生者们比较,我的生命太脆弱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们呢?他们可以永生,他们可以建造足够多的飞船组成舰队逃离地球,他们可以改变航行上千年。他们可以改变、开发别的星球。而我呢,孤独地,留在这个如今只剩荒芜的星球,守候着这些被遗弃的文物,这些来自远古的遗物。

可这些文物就像我的家人一样。我又怎么可能将他们割舍?

我最早的记忆,是母亲抱着我,站在展览着《千里江山图》的透明展柜前,用手指着那些用石绿磨成了粉涂上的山头,她的笑容非常灿烂。当牙牙学语的我兴奋地用手拍打着隔在我和那幅名画之间的展柜,脸上漾出了久违的笑容。“这是画,画。”母亲温润的声音至今依然在我的耳边回响。画,我稚嫩的童音兴奋地叫着,画!母亲说,“画”是我学会说的第一个字。我依然记得母亲当时眼里溢出的惊喜,她凌乱的黑发在脑后随意地扎成了一个马尾,耳边还有几丝因为太短而扎不上去的发丝。尽管如此,她笑起来时嘴边的酒窝是那么的迷人,她那双清澈的棕色眸子犹如融化的巧克力,也融化着我的心。

眼前的,画还是《千里江山图》,未曾改变旧时的容颜。青石磨成的颜料在皎皎月光下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荧光,就像弹跳的小精灵,当你的双眸转移到这个点上,那些闪烁又跳到了你的余光勉强可及之处。可是美好回忆的多余,我还是止不住地感到一阵心酸。我摇了摇头。别自作多情了,我对自己说,她回不来的。剩下的,只有手上的画,聊寄托着一丝思念。

“想好了吗?这是你最后的选择,我们已经等了很久了。”我猛地回过头,看见承载着父亲记忆的机器正看着我,他那双以相机作为瞳孔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儿温度。他的双眼自从母亲走了以后就没有任何温度了,我的内心是一阵剧痛。

“我还是那句话,”我说道,我转过身,闭上眼,装作不屑一顾,但是却偷偷滴挤出了眼角的泪水,“我要和这些文物待在一起,我不会丢下他们的。”我无法再控制我语言里的颤抖,父亲也肯定听到了我声音里的嗫嚅。

“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父亲的语言里流露出强烈的谴责和无奈。

“我知道,”我紧紧地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不允许自己改变主意,“我要被遗弃在这颗星球上,等待死亡。”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滴泪水从我的脸颊上滴了下来。我才十八岁,和画《千里江山图》的王希孟一个年纪。但或许,我注定和这个少年一样,在二十岁之前终止自己生命的乐章。

“你和你母亲真的很像。”父亲摇着头,“你和她一样,拒绝了永生;如果她在,一定也会和你一样,选择留在这里。”

“如果她在的话,你也会让她留下来吗?”我的内心燃起了一丝希望。或许我再在努力一点,如果我有母亲那样的魅力,或许还有可能。

“不会的。”父亲摇了摇头,“毕竟,她在死的时候其实已经早就做出了选择。如果让她再选一次,她不会改变她的选择。”父亲的捏着他的虚拟胡须,摇了摇头。

“什么叫做‘早就做出了选择’?她不是当时在故宫大火里面没有逃出来被烧死了吗?”我突然间感到不知所措。为什么就连我最亲近的人去世时的真相,都要瞒着我?

“我一直觉得你还小,觉得不应该告诉你,”父亲摇了摇头,“但是从现在看来,如果不告诉你,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当时故宫火灾的时候,你母亲本来已经逃出来了。但是她一回头,看见了那幅《千里江山图》的保存柜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裂开,她就像你一样,不愿意丢下它,哪怕只是一件文物。于是,她就跑回去,把那幅画从柜子里取了出来。后来,火蔓延开来,她发现自己逃不出去了,然后她就抱着那幅《千里江山图》,她就走了。只是,图留下了,更奇特的是没有一件文物受损,但是不见她的遗体。”

我回过头,看见他的虚拟人像里竟然流着泪。让我更加惊讶的是,这居然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看到父亲哭泣。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坚强的,甚至有一些无情的,但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隐藏着,他的情感。

遗体在哪里已经不重要了。但是此刻我的内心在短暂的为父亲感到伤心以后立马被愤怒取代:“母亲牺牲了她的生命来拯救这幅画,然后现在你就觉得把这些文物都丢下?你对得起她吗?”我想都没有想,脱口而出。

“这些文物饿了也不能当饭吃,冷了也不能当衣服穿,不仅保护不了你还需要你去保护他们,留着有什么用?”父亲的眉毛挑了起来,语气里有着他明显压制着的情绪。末了,他叹了一口气,“也罢,我改变不了你的想法,就像当初我没有办法拯救你的母亲一样。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转过身,我可以发誓她在嗫嚅着。我等着他开口。但是他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爸!”我失声叫着,但是他只是挥了挥手。我天真地幻想着我会看到父亲留下的泪水,但是我并没有。是啊,我忘了,他们已经不具有肉体了,更不会有泪水了。

我看着父亲作为最后一个人走上了飞船。

我看着飞船的楼梯逐渐上升。

我看着起落架上点火,鲜红的火焰让整片空气不住地抖动。

我看着整个舰队最后一艘离开地面的飞船起飞。

我突然意识到,我现在是彻彻底底、真真确确地一个人。我没有退路,没有活路。

我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我听到了哭声,仿佛从非常遥远的旷野传来。当我抱着最后一席渺茫的希望寻找,我以为还有人,可找了很久,我才发现,那是我自己的哭声。是啊,我或许是这个星球上仅存的活物了。陪伴我的,只有身后的故宫博物馆。我紧紧地抱着胸前的《千里江山图》,景色依然没有变。

是啊,画内景又何曾变过?

画内的景致,或许因为注入了作者的情思,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精魂。

孰知,画外,人易朽。

情感在钢铁的躯壳内逐渐黯淡,他们,还会有魂吗?

 

贰:岁月终有痕

太空中的月球

早已经被科技撕碎了神话的衣裳

冰川融化的水渠啊

你是岁月烙下的抬头纹

还是冰冷的科技

给文明的

累累伤痕

 

我一个人,不知道在那里哭了多久。我爬起来,感觉自己已经死了。我的身体轻飘飘的,如同一张纸片。我现在又何尝不是一张纸片,飘摇,孤单,无力。我摇了摇头。我的手早已僵硬,手中攥着的,依旧是那幅《千里江山图》。

我缓缓地,走进了故宫。还是我一直熟悉的样子,还是那几个展柜有序的排列着。只是,没有了来往如流的游客,没有了以往的喧嚣。我仿佛忘记了自己的所在。那一排排文物,似乎就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仿佛他们都散发着莹莹光辉。我抱住了手中的千里江山图,如果这个世界即将因为环境而毁灭,那我也一定要保护好你。不仅为了这幅画,也为了母亲。

我突然间感到不再孤独。一百多年前,故宫文物在许多人的保护下辗转南北历经千难险阻不让人和文物受到损害,有人甚至为此付出生命。他们和母亲,和我,都是同意中心态。

我不是一个人。

窗外,电闪雷鸣。我知道,这颗星球上或许是最后一个的空前大灾难即将来临。能够抱着这幅名画,和这些文物死在一起,我好知足。历代多少帝王想要《千里江山图》陪葬啊,我不禁想,可是最后,她和我待在了一起。我环视四周,就算是古代的帝王,或许也没能和这么多天下的珠宝死在一起。。

门外,暴雨滂沱。灾难要来了吧,我想。

我想起了我五岁的时候,坐在妈妈的腿上。那个时候就已经有机械承载体了,但是母亲依然保持着她最初的躯体。她的温热的手摸过我的额头,那是我从小到大感受过的温热的手。我依然记得,我当时不解地问妈妈,她为什么没有像爸爸那样变成钢铁侠。她当时只是笑着告诉我,因为只有待在自己最初的身体里,人才会有真正的精魂呀。我当时还小,我什么也听不懂。可是我记得母亲眼里无限的遗憾,那深深的伤感。

“如果是我,我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的,我的女儿。”一个温润的声音说道。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我一下子转过头。站在那里的是我的母亲,她黑色的长发卷曲而凌乱,可是她笑着,那么开心,那么年轻。

“这是真的吗?”我痴迷地走上前去,然后呆呆地伸出我的手,房子母亲的脸上。那不过是温暖的荧光,我的手一下子就穿过了她的影像。“我死了吗?你是鬼吗?”一阵失落刷洗了我的全身。

“不,你依然活着,”母亲笑了,“但是像你这样不吃不喝,我并不能保证你能够一直活下去。但是我有办法的,你可以像我一样活着。”她展开了双臂。

“我可以和你一起呆在那里吗?”我问道。如果我可以和母亲待在一起,那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但是前提是你愿意。你愿意将你的全部肉体用来保护这些文物,然后以魂的方式成为守护者吗?”

“愿意。”我毫不思索地回答。

母亲笑了。她总是笑。“你会留下来,或许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伸出了手。我也伸出了手。突然间,我以外地感觉到,母亲的手居然是实体的。

我回过头,看见了我自己——我的躯壳,抱着《千里江山图》,嘴角上扬。逐渐地,我的躯壳似乎成为了雾气幻化成的幻影,然后消散了。

我回过头,看见整间博物院闪烁着黄色的荧光,氤氲着温暖与历史积攒流年的墨香。

母亲笑了。

我笑了。

我回过头,看见许多和母亲、和我一样的魂——文物守护者,都面带笑意。

其间有一个少年,和我仿佛年纪,但是他身着宋朝服饰,长发在头顶上梳成了古代书生标准的模样。他张开口,那声音如此的雄浑真实,我怎么也无法想象他只是一个没有躯壳的文明守护者——魂。

他对我说:“我是王希孟,千里江山图的作者,华夏大地第一个魂。”

他告诉我,他早就料到宋朝之后的那场大乱。他说,无论如何,就算死,他也要保护自己毕生的精力,他也要保护那些和他的千里江山图一样注入了作者精魂的文物。

“你要记住啊,我们不是魂。那些承载这文明精魂的文物,才是魂啊。”

一句话,回荡在空旷的博物馆里,余音袅袅。

 

叁:复滥觞

曲水流觞曲折的沟渠里

空荡荡的杯子

欹斜在水渠的尽头

待从头

复滥觞

可好

 

我一直在等待。

和我一起等待的,还有云集在故宫的众多魂。

一百年。

两百年。

五百年。

一千年。

时间好长,我几乎无法衡量。毕竟,这种超长时间跨度并不是我那个时代的人能够接受的。但是王希孟却不这么觉得。他已经从宋朝开始等待了,他说,他会继续等。

“你说,他们能到达新的星球吗?”我问道。

“会的。”他一如既往的坚定。

“他们会不会永远失去他们应有的魂啊?”

“不会的,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一些人,依旧会坚守自己的初心。我们等吧。会有人回来的。”他的语气很平静。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剩下的魂都进入了休眠状态。但是我没有。

王希孟也没有。

“如果没有人会再愿意回来看了,如果人类文明就此变得肤浅而荒芜了,我们守护这些文物,却没有办法给华夏文明带来精神上的帮助,又有什么用呢?”最后,我还是这样问道。

我们所守护的文物,就像我们一样,是魂,但是没有躯壳,没有办法移动。

这是第一次,王希孟也没有回答。

我突然感到一阵迷茫和悲哀。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那是一个春天,阳光穿过叆叇的云层,照射在阒无一人的废墟上。一切是那么空荡。

一道流星划过白昼的天空。看来,这个宇宙的寿命还有剩一些呢。

那道流星居然停在山顶,走下来的,是两个少年,令我惊讶的是,他们居然有肉身,就像之前一样。

“我真想看看,几万年前人类文明所建造的辉煌时代是什么样的。”一个少年的声音说道。

灾难早已经过去了,故宫也不过是一些残缺的砖瓦。几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一个个都弯腰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弄着碎石。而且,他们都有肉身。

我很惊喜,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过多的情感来表达惊讶。亦或者,这是我一直期望着的结局?

我转过头去。完整的千里江山图,矿石染上的色彩依然鲜亮。我痴痴地走上前去,伸出手想要触碰,却想起自己已经没有了实体。

透明的指尖划过万年石墨,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墨香的卷轴,依然山清水秀。

 

Lofter@ Ataraxia玄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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